喻贤

段子

那个中国人还在替我抹着冰灰色的眼影,用那支大且柔软的毛刷扫过我的眼睑。也是这个时候我只需要偏过头,就正好可以对上弗朗西斯·波诺弗瓦那双鸢尾花色的眼睛,所以我没有,我只是闭着眼睛,但那双眼睛的目光却是实实在在的炙热的。化妆室是不合适的狭小,好像空气也因此升温了,我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睁开眼,透过那面混浊且不光滑的镜子盯着他,我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他的下巴泛着青,有一点点胡茬,以前他喜欢抱着我,用它们扎我裸露的皮肤,我怕痒,他又得寸进尺。常常是两人双双倒在那张单人床上。我笑得不能自已,他就揉着我的头发喊我小疯子。

我早就过了疯疯癫癫的年龄,要说我还留着任何一丝年轻的激情,大概就是在讨厌他这一点上吧。

三十六岁,不小了。

我们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王耀在低头找那只香槟色的眼线,化妆包里乱七八糟东西七七八八碰撞哗啦哗啦,一下子就很吵闹起来,我没有提醒他其实那支颜色就在他身后的小木桌上,只是盯着自己的指甲,亮晶晶的,是一天前才涂的透明指甲油,反射着头顶上的小灯,露出健康的粉红色。我猜想他应该也跟着我的目光,看着我的指甲尖,他可能觉得应该涂上点什么稍微亮丽的颜色比较好,我弹钢琴时,他常常说我指法太快,建议我涂个颜色,这样会更加赏心悦目。他现在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但我不敢回头确认,我怕对视,我怕那种赤裸的目光。“啊!”王耀叫了一声,“我找到了!”他抓着那支眼线笔,熟视无睹大大咧咧地举着笔开始画,我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久,化完了,王耀就自顾自地走了出去,我和他就一前一后坐着,像发条转尽了的人偶。

好久好久,似乎也就两三分钟的时间——其实只是对于我们而言过于漫长了,他就开口问我:“你准备好了吗?”

我只是点头,他看得到的,我却看不到。他叹了口气,“擦点口红吧,你气色很差。”

于是我含糊的应了一声,肩膀后面递来一只苦咖啡的口红。苦的,我转着旋钮,苦的,我胡乱地在下唇上划着,苦的,我想起来我从认识他至今,都是他帮我,苦的,我第一次自己擦口红,苦的。

我们是那天去挑口红的,盯着别人怪异的目光试了好久,才选中了这一只,我被他按在角落,亲吻却迟迟未降,他盯着我的嘴唇,替我用那支口红描好了唇线,然后仔细的打量我,良久才感叹一句:苦的。我勾着他的后脖颈亲他,直到我要窒息,直到我要溺死,我才放开他。他的嘴唇也沾了苦咖啡色的口红,他又叹了气,舔了舔嘴唇:苦的,苦的。

我忍不住想笑,心里却麻木的很。乱七八糟把颜色都涂到外面了我也没发觉,他又叹气了,对我他总是格外的无奈,“我来吧。”他起身,扶住我的头,“都涂花了。”

我想:我只是个花瓶罢了。他,他们都是工匠,所有人都爱我。弗朗西斯也爱我,可是爱这个东西,我是不敢保存的,怕坏了,霉了,哪一天就化作了沙尘,我一个花瓶,又指望什么来爱我呢?明天,明天还会有人这样为我温柔地涂上苦涩的口红吗?

我是否应该得过且过,随意挥霍自己的美丽?

“行了。”他最后用小拇指挑了挑我的唇角那一点没抹匀的颜色,犹豫了半天,还是俯下身子,我以为他要吻我,慌不择路地偏过头,但他只是虚虚地抱着我,嗅了嗅我脖颈的香水气味,最后揉了揉我,抹平了他动作造成的细小褶皱。“该走了。”

是时候成一个漂亮的花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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