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贤

「太陀太」归纳和演绎

第一次写他们!

“我有预感。”他气喘吁吁道,“我会死在这里。”

这是第一百零二个太宰治第一次对他这样说。陀思妥耶夫斯基想,并在心中默默地画了一笔,第一百零一个太宰治死在了他涂抹了剧毒的刀下,第一百个太宰治死在他准心偏左五度的手枪下...陀思妥耶夫斯基看了看躺在桌角的一截起了毛的长绳,然后他说,像之前一百零一次一样,“您不会,您会长命百岁,活到一百零二岁...您带来了什么?”

“一封信。”他脱下他沙砾捏作的长衣,四处环视,发现没有挂衣服的地方,于是评价道,“您对得起更加豪华的房子。”

如您所见,这里简陋得比老鼠的窝还要差。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幸逃过死神镰刀的小小的作家,靠着妓女们的接济度日----她们在楼上旖旎,楼下瘾君子们吞吐云雾,他夹在他们之间,天堂和地狱之间,写他自己的书。您愿意听听吗?主人公是一个庞大家族的继承人,他既对握住商业帝国的命脉感到不屑,也不愿意就靠着父母的心血苟且,他爱好大提琴,当他百无聊赖地拉着巴赫,他会忍不住哭泣。他常常咬指甲,不是缺少某种重要的营养元素,是因为他品尝他今天所触碰的一切,有一天他忽然放下他正在啃食的拇指,对厨娘说道:“今天的面包有一股窗户味。”所有人仔细地嗅,像极了谨慎的老鼠,结果真的有一股窗户沟渠里水沟泥土的气味。他的家族里缺乏阳气,男人都死光了,他是唯一的男孩,这成就了他女人般的敏感多疑,他仔细地体会每个人说话的口音,语气,语调,很快他便感到厌烦,所有人他都了如指掌,闭着眼都能抚摸这个世界最为细腻的纹路。后来他结婚,他的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妻子,他不爱她到了他忘记了她的名字,是一个有那么点----也许没有意思的女人,当他们结婚三个月的那一个晚上,月亮尤其的亮,尤其的圆,像一枚小小的银币,又像死去女人的面孔,这个时候他明白了他的女人背叛了他,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中,他杀死了她,并逮捕入狱,现在名誉权力都于他远去,出狱之后他蜷缩在贫民区一隅。他叫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不高明的作家依赖的只有自己,高明至极的作家最后也会回归于自己。姑且不谈他是否高明。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走进内屋,他改变主意了,他想毒死他,随便什么也好,紧接着他端出来两杯热茶,放在他们面前的桌上,“有劳您了,请留下来喝杯茶再走吧。”

一杯置人于死地,一杯还你美好前程。

太宰治笑着道谢,一面精准地摸上那杯毒药的杯把,随着吞咽声,他获得了救赎。

----不,等等,故事没有结束。他们还有五分钟帷幕才能落下,陀思妥耶夫斯基拿过信件,“那么,这是来自谁的信呢?”

“他叫...芥川?这样发音的吗?总而言之,他一定是一个贵族,看看这漂亮的纸纹,我想这一定来自大洋对面的乌托邦。”太宰治抬着眼睛,肩膀却向内蜷缩,紧紧拥着茶杯,“真是潮湿啊,我都要生锈了。”

是的,你已经生锈了,你的发条还有两分钟到尽头,之后你被风雪抹去,被饿狼吞噬,你的存在成了虚妄,而我则会等待下一个你,赐他救赎。

“容我看看这位大人的信,我不曾与他有过任何肢体接触,吹过我耳旁的风也没有沾染过他的衣角。”陀思妥耶夫斯基拆开信封,纸张手感良好,笔墨干净利索,对方写得一手好字,有习惯在思想停滞时点上墨珠。我们把它翻译一下,大致是这样的:

“吾之家师,亲启:

        昨日之事,在下已经考虑得当。所谓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在下决意全力一博。只要是因为家师,在下定会全力以赴,但愿您因此可以得到暂时的解脱,毕竟在下取人性命无数,却无缘体会死亡。如若贤能如您都不能道尽这其中的奥秘,在下只得敬而远之,倘若神明说过有来世,在下许下卑微的心愿,愿来世再次成为您的学生。

芥川龙之介   敬上”

这可真是一封短信,陀思妥耶夫斯基折起信。实际上他一点也不在乎这个孩子的老师如何如何,没头没尾的信最让人心里煎熬,但他无所谓,他在等待最后的落幕,“那么,谢谢您,一路走好。”

舞台上的演员们停滞在最后一个动作,费奥多尔先生久久地凝视着瘫倒在地上的太宰先生,他是面向地板的,胸前翠绿的宝石击打在潮湿着木地板上一声低响。他死了,乌黑的死神涂抹他的嘴唇,撩乱他的心智,我们的主角呆呆地,然后收回了目光,略有不可思议地抬起眼睛,看见----

帷幕因为入侵者而迟迟不肯落下。太宰治仍然翘着纤细的手指敲打莫泊桑,目光不曾注视他,他盯着木桌面上那些细小的划痕,每一道,都是死神镰刀划过后的伤疤,这一道,第九十九个太宰治被陀思妥耶夫斯基勒死时挣扎着划下的,这一道,第五十三个太宰治被陀思妥耶夫斯基从身后捅刀他倒下时胸前翠绿的宝石刻画的,这一道,第二十七个太宰治用插着苹果的刀反抗时留下的...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我们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活,他的任务,就是每天杀死这些来自彼岸的太宰治,一天一天,手指尖染上了红花,他是北国的魔人,也是孤独的苦行僧,他应该是神祗,却成了六翼天使所妒忌着的。他什么都不是,他在等待他绝望的圣人。

他现在等到了。

“啊,您来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说道,“我想过千千万万个日子,独独没有料到是今天,我的爱人,欢迎,欢迎您!可惜我没有稻米和鲜花迎接您,只有我这颗伤痕累累的心,我这躯残破不堪的肉体。”

“您说什么?为何把这些不堪入耳的话说出?您鲜红的嘴唇竟是这般蛊惑人心,您象牙白的身躯竟是这样不洁,您是谁?您究竟是谁?您是受上帝的派遣,还是地狱的使者?”太宰治惊讶极了,“我从不是您的爱人,您一定想错了!”

“不,我定不会忘记您!我的您!我东风的女儿!”陀思妥耶夫斯基失手打翻了茶杯,汁水四溅,她的胸脯不再起伏,因为那儿破了个洞,正呼呼地漏着气,吹来北海道的风。她是津岛修治子。

他想起了那个俯身为他品尝面包气味的男人,身体修长,他不是和那些人一般的鼠辈,他是一种叫朔方的鸟儿,不死不休。他有着鸢尾花花梗似的卷发,也有一双接近琥珀的,镶嵌着笑意的双眼,他说,这些会为你带来灾难的,我的费佳。他是津岛修治。

他想起那些在监狱中被囚禁的日子,他的手脚犹如在母体内被粘黏一样,他回过头看着自己的狱友,他的手脚却是自由的,趴在地上写什么,就像他一样,写人间,写死亡,写他所热爱且憎恨的一切,他说,我要把您写进来,我的朋友,瞧瞧。他拿笔尖点着牢房上一方天地,看这个世界,太陈旧了,氧化物厚厚地附在表面,结构疏松,还有无尽的水蒸气和氧气,一起死去吧,至少灭世的笑话不会落在我们手里。

陀思妥耶夫斯基想起了自己的回答:

“为什么人们总是这样的崇拜死亡?犹如我追随我的上帝一样。你不想作为命运转折点活着吗?你不想亲手毁了她?如同挥手击落精妙的儿童积木,你不想赐予这个世界救赎吗?”

然而这一次那个人却没有及时回答,他仔细注视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面孔,他的脸,他的身体,好似雕刻在象牙之上,银白色,在着阴暗的地下闪闪似月光。良久,他吐出带血的诅咒:“您是羸弱的,无力的,邪恶的,您注定要下地狱的。”

“我不在乎,不在乎。我若是堕落了,世人也难得自保。”

于是他的朋友又低下头,去书写他死后的世界,身后一线光芒直直地贯穿他,他又像极了匍匐在神面前的施洗者。那么我要亲吻他的嘴唇,陀思妥耶夫斯基深深地,深深地低下头,他还是,有那么点,或者没有那么一点有趣的。

“难道您没有注意到,总有一个人,织着您人生的线?您的妻子,您的仆人,您的信使,他们无一例外的死去了,您一定知道他们是谁,对吗?但是他们都不是他,只是他的一部分,他的肋骨,他的皮囊,他的思想,而真正掌控的,真正成为他们的,只是存在您的幻想之中啊。”

“津岛修治子,津岛修治,太宰治,谁都不能代替他,他们谁都不是他,不是吗?”

当陀思妥耶夫斯基回过神时,第一千个太宰治站在他面前,依旧气喘吁吁道,“我有种预感。”他脱下他的长衣,犹豫许久,最后把它搁在椅背上,然后说道,“我可能死在这里。”

演员!演员!台词呢?您应该说“您不会,您会活到一百...一千岁。”快一点啊!观众都在等着呢!

于是他干巴巴地说道:“您不会...您认识津岛修治吗?津岛修治子呢?您是太宰治吗?”

“这正是我的来意。”太宰治从布包里抽出一封信,“您的,您可以称之为邀请函?即使它的信封是黑色的,是代表死亡的黑色。”

他打开信纸,纸质手感极佳,上等字体,视线渐渐与回忆交织重合,于是他缓缓地铺平它,清秀的墨迹顺着他的动作展开。

芥川龙之介。

“尊敬的 费奥多尔先生:

          安好。倘若一切正常,信件到您那里时,应该正值雨天,北国的雨丝像从天上落下的,坚硬的蜘蛛丝,可以贯穿人的心脏吧。在下的国家也是阴雨绵绵,细细小雨拖拉着我脆弱的神经,下一秒就要崩断。我凝视着吾之家师的面孔,他终于解脱了,他解开了灵魂的枷锁,如今终于可以飞向水边了。人死了,我们都是要难过的,但是我只觉得惬意,甚至要让我的心情在这样的雨天中雀跃起来,这是应该的吗?先生?基督教说我们不应该认为死去是件让人悲伤的事,在这里却是大不敬。我也因此背上了骂名,这恐怕是美中不足。

我们在清晨找到了他,他死在了他的浴缸里,里面充斥了冰块和泡沫和鲜血,他垂着头,面孔一如初见般美丽,他的皮肤因为寒冷而变得青灰,幸好他是新鲜的,死亡还是新鲜的,还是肉眼可见的,我还可以看见残余的生命缓缓游走,顺着下水道汇入大江大河大海。我的老师,四肢困于红色的晶体之中,我只好隔开它们,把他捞出来。浴室侧面有一个小小的窗户,那时露出了一点点光,透光了掺着血的冰,折射出异常瑰丽的光芒,我把一块冰拿走,对着光线看,反射了我的老师的尸体,好像琥珀一般封印着。是啊,他怎么会死去呢?我握住它,似生似死,在他身上原来生死是这样的模糊圆润。我将它揣入了口袋,以为这样就怀揣着整个世界。

最后它沾湿了我的口袋。

先生死前有遗言。他素来把生死当儿戏,然而这一次,他却认真地写下“我决心在三十岁之前死去。时间愈近,我便愈感到了惶恐或是舒心,发觉这不再是我主观的决定,而如同宿命一样让我无力。”这样的话时,我知道他认真了。他洋洋洒洒写了四米长的遗书,几乎全篇都是您,费奥多尔先生。您。

他说你们是老相识了,从刚刚懂得如何把握人心开始,命中注定一般的就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虽然你们从来也没有透露过对方姓名,但是都彼此织入了对方的人生。您还记得您的第一任妻子吗?是不是有些像他?您还记得您忠诚的仆人吗?是不是有点像他?您还记得那个陪您蹲在监狱的杀人犯?是不是有点像他?其实远远不止啊,在贫民街街角拐角画残破不堪的建筑的画家,每天拿着单反追着穿着花裙子的女孩子拍照片的摄影师,还有站在城中心喷泉的小提琴手,白鸽围着他飞舞,琴声缓缓流淌。他交代了这些,于是我把这些叫带给您。他说他想您来参加他的葬礼,他说他希望您能带来一只玫瑰。

我的老师是有些怪的,他在遗书结尾反复地修改自己的名字,在死前的数天,他像疯子一般在镜子化妆,他叫津岛修治子,一面挺直腰,恭恭敬敬地喊我少爷,他叫津岛修治,他又疯疯癫癫地翻出手铐,把自己锁在天台上望着灰色的天空发了一整天的呆,他叫太宰治,其实他应该也是很可怜的人,活到到头都不知道自己活成了谁,也许谁都是他吧,也许他是神,也许整个世界都是他的肋骨。谁知道呢,也许是我们归纳演绎的能力太差了吧,也许他们都是一个人呢?

不再使您劳心了,望您能够准时赴约。

芥川龙之介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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