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贤

不成文。

那天本是阴沉的,乌云低低地悬浮在空中像是巨大的浮雕,纹丝不动。然而雨总是下得人措手不及,虽然非瓢泼大雨,但只是留在衣服上一星半点的水迹就足够让街上的人们阵脚大乱,没了斯文优雅,匆忙躲雨去了。王杰希就是在这个时间走进书店的。书店空间狭窄,天花板却高的吓人。底层的,外层的,人们能轻易所够得到的,自然都是下里巴人的通俗易懂的小说,身着衬衫的公务员和半大的少年都爱凑在那里,越往里面走,书的内容哦你发就越冗长难懂,人就越来越少。灯光昏暗,照射他的影子好似鬼魅,王杰希停着脚步,忽然想起曾经听过一个故事:有一个走进图书馆,后来他消失了。

他感觉周围有很多人,雨果,莫泊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海明威,他们随意走动着,声音低沉着交流,脚步声纷杂。他们是影子,王杰希提醒自己,可是又觉得自己才是假的,透明的,毕竟他们那么赫赫有名,质疑他们似乎都成了虚妄,所以这样,正当王杰希感觉自己要与墙壁化为一体时,有人拍了拍他,嘿,你是王杰希,王老师吧?

瞬间,黑影们化作假象,他眨了眨眼,正是,他回头,是个半大的少年,留着中规中矩的中分,湿漉漉的黑发遮住半边湿漉漉的眼睛,他应该是学生,背着灰色的学生布包,穿着黑色的校裤,还踩着系着乱七八糟鞋带的运动鞋,王杰希不记得自己曾经教过这样的学生,耐下性子问他,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少年把湿了的头发抹了抹,我叫喻文州,他指了指王杰希前面高得好像触到天际的书架,帮我拿本书,果戈理的,《死魂灵》。

王杰希觉得这学生可真是奇怪,一听名字又觉得耳熟,仔细想了想,这不是之前一个全国青年文学比赛拿奖的学生吗?又觉得这孩子身上的一股子傲气也情有可原。他嗯了一声,又问,你找我就为了拿书?我也不是书店老板,你还是有什么要我帮忙?

少年被点破了心思也不恼,他又抓了抓头发,也不是,找您帮忙拿书就是个借口,他说的毫无波澜,甚至有那么点理直气壮,我要报考一所学校,想要它的保送名额,但是它要我交一篇文章,我要您的帮助...顺便说一句虽然借书是借口,但是我的确还没看过。

王杰希叹气,说行,你等一下,爬上洋梯,手指慢慢划过书脊金边的名字,雨果,莫泊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海明威,被灰尘死死地塞进书柜里,更像是这个时代的缩影,被压缩在二维的灵魂。他花了一点功夫找到了《死魂灵》,忽然想起来了果戈理的疯狂致死。正要走下洋梯时,头顶的黑暗一下子被点亮了,没了灯伞的灯泡开了,他低头看去,看见学生仰着头看着他,其余的人行色匆匆,是那么渺小,而且还很寒酸。

只有那个叫喻文州的学生看着他,黑色眼睛里忽然折射出一丝光。

有一个人走进图书馆,后来他消失了。王杰希又想到了,他们是不是都消失在了书店中呢?

他把书递给少年,我送给你吧,既然你要跟我学写作,那就认真点,你是三班的吧?放学来找我。

喻文州谢了王杰希,又磨磨蹭蹭地不肯走,老师,还有件事。

你说。

他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开口了,我要死了。

我们都会死的。

医生说的,活不过明年春天了。

王杰希听见屋外一声雷鸣,压过了汽车呜呜的声响,压过了行人们的谈话,也压过了喻文州的回答,可惜他就是听见了,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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