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贤

我有一颗不曾跳动过的心脏。

它冰冷至极,从不动情,让南极几个世纪都未融化的冰雪都为之颤抖,坚硬得让合金都得退避三舍,无数勇者和王子都妄想攻克,他们的刀剑在击打心脏的瞬间好似燃烧的纸片般蕴着火星,灰飞烟灭;他们的甜言蜜语在出口之时被最强劲的北风刮走,泯灭在风声之中。我的心脏冷漠地嘲讽,回去吧,年轻人,生前所受的诅咒让我一切的温度都失去了意义。你们爱我主人的富贵,爱她的美貌,不惜生命想要赢得她的爱。可是,有谁肯爱我这颗孤独的心呢?

于是她给我了一个刻苦铭心的拥抱。

张开双臂,像展翅的白鸟,她即将坠入深渊。她的脸被她海藻般的头发缠住,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只有从衣袖中生长出来的,苍白的手臂,是两条精细的白蛇,拼死缠住我,收紧,我是她的猎物,猎物被巨蟒深色肌理下的肌肉挤压,反复挤压,挤出最后一口猎物嗓子中的空气。我要死啦,我无力的挣扎,想起我安然不动的心脏,你再也没有机会跳动了。

我不知道,我的心脏说。空间对我而言依旧是这样狭窄,时间依旧停歇在我被创造的那一刻,我感受不到任何的悸动,任何的活力。我自信我将赢得这场比赛,我相信我会让她无功而返,哪怕她杀死你。

她细长的手指按住我的脊椎,留下月牙形的印记。然后继续收拢,我从未与人如此相近,她与我只有一层衣物相隔。此时我忍不住于她融合,我应当于她是一体的,肌肉之间界限模糊,骨头突破了皮肤与恋人相遇。我回想起了被撕裂的痛苦,起因是一把剪刀,剪断脐带,剪断腹部带血的肉,剪断我们十指相扣的手,剪断我们纠缠在一起的腿,轮到骨头了,轮子飞转的电锯,我想起了我们一起用电动牙刷的日子,推——拉——推——拉——顺着骨缝切开,切开阻挡我们自由的最后一道枷锁。

我们自由了。

我又记起了手术室白晃晃的灯,刺入着我脆弱的双眼,它质问着我为何抛弃自己的姐妹?我的骨头泛疼,肌肉酸胀,皮肤拒绝停止流血,泪腺不愿休息。好多人,人,迎接我,终于得到了一个健康的孩子,他们欢呼道,赐予我华丽的衣裳遮盖我丑陋的身体,沉重的皇冠掩饰我头盖骨上的伤疤,他们赐予我金钱,权利,他们日夜癫狂,庆祝我的新生。

可是遗忘了这也是我的忌日。

“您分得了心脏。”她的话是甜言蜜语,她的掌骨融化在我的后背,伴随着她咯咯的轻笑点了点我的左胸,“可是您还记得撕裂的声音吗?您还记得我的声音吗?”

我只剩下了空荡荡的躯壳,咕咚咕咚充满了水,笨重肥硕。我那由亚当的肋骨化为的肋骨断裂,归回了它的本,一根根被她轻描淡写地拨开,露出娇嫩鲜活的心脏。

“跳吧。”她温柔地亲吻我,“这是我的声音,它应当替我好好爱你。”

冰雪消融,我竭尽全力,要去感受着姗姗来迟的跳动,我的指尖在颤抖,撕扯骨肉之痛。我,我们应当高兴啊,可是我为什么留下了泪水?

我死去了,她成了我,她继承了我无边无际的幻想系统,取而代之的是欣喜若狂的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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